林曦珍昨晚失眠到三点才勉强入睡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醒来时,头沉沉的痛,像是有人拿着破壁机在大力搅弄她的脑浆。

    林曦珍揉了揉额头,走下楼去。

    厨房隐隐有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林曦珍朝右手边看过去。

    十月中旬的海城清晨的温度微凉,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厨房,在窗上凝出一层薄雾。

    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站在灶台前,一手随意插进裤子口袋,一手搅弄着砂锅里煲着的鲜汤。

    柔软的黑发有几缕垂落在额角,露出线条完美干净的侧颜。

    晨光为他镀了一层橘黄色的金边,他戴着金丝眼镜,唇角永远噙着温和有礼的笑。

    可盯着砂锅的瞳仁,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透出隔岸观火的淡漠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,男人侧头看来。

    看见来人,他眼底的淡漠消散了几分,笑容显得真心了些:“醒了?”

    林曦珍盯着他的笑,睫毛动了下,垂下眼帘,囫囵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谢瑾将汤勺放在一旁,关了火,走到林曦珍跟前,修长的身形几乎将她笼罩起来。

    他自然地伸手,将林曦珍额角的碎发拂开。

    林曦珍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那里还残留着昨晚她不小心踩空楼梯,从七八层台阶滚落的伤痕。

    “还好,已经结痂了,”谢瑾没察觉到什么不对,放下她的头发,“楼梯已经铺了地毯,以后不准再冒冒失失的。我熬了鸡汤,今天多喝些,补补。”

    林曦珍朝他身后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突然和我说‘谢谢’了?”谢瑾皱了下眉,低头看她。

    林曦珍动了动唇:“……下意识就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收回。”谢瑾随口道,语气随和得仿佛信口一说,人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大有她不收回就一直耗在这里的意思。

    林曦珍抬起头,一眼望进谢瑾精致的桃花眼中,像是盛着一汪湖泊。

    她忙又低下头,心中有些烦躁:“说都说出口了,怎么收回?”

    这次没等谢瑾再开口,她转身去了餐厅。

    谢瑾的神情淡了下来,眉头轻蹙地盯着女人的背影,好一会儿才回到厨房,盛了两碗鸡汤。

    一碗放在自己面前,一碗放在对面,汤匙也习惯地放在林曦珍手边。

    林曦珍默不作声地低头喝着鸡汤。

    油脂撇得干干净净,鸡汤清澈又鲜美。

    谢瑾的厨艺越来越好了。

    林曦珍低着头,胡乱想着。

    谢瑾从小家境好,从没学过做饭。可就像他想做的事总能做到完美一样,那些做饭教程看过一遍,便能复刻得八九不离十。

    久而久之,二人“结婚”三年,他的厨艺已经足以媲美酒店大厨了。

    “林小珍,我哪里惹到你了?”谢瑾没有吃早餐,靠着椅背盯着对面的女人,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林曦珍拿着汤匙的手一顿,明知故问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从下楼开始,你就对我很不耐烦。”谢瑾控诉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没等她辩解完,谢瑾的手机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看了她一眼,拿起手机,接通。

    沈骁辞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来,对面的林曦珍也听得真真切切。

    “阿瑾,还没来公司?”

    “嗯,”谢瑾靠着椅背,应了一声,“曦曦昨晚摔了下,今早熬了点鸡汤。”

    听筒里诡异地沉默了几秒,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:“知道知道,你们夫妻伉俪情深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什么呢,”谢瑾笑骂一声,“曦曦是我妹妹。”

    林曦珍手中的鸡汤悠悠晃荡了下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?”沈骁辞不依不饶地嘲讽,“要不是看见你们的婚纱照,我还真信了呢。”

    谢瑾的心情舒展了些,懒得理他,看了眼腕表:“半小时后到公司。”

    “ok,我不说了,”沈骁辞冷哼一声,“不过听你助理说,上午忙完,下午还要赶去机场,怎么?又要出差?我怎么没听说?”

    谢瑾停顿了两秒钟,无意识地看了眼对面。

    林曦珍攥着汤匙的手紧了紧,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着他。

    谢瑾将手边剥好的几颗坚果推到她跟前,对电话那边道:“不出差,去接个人。”

    林曦珍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离自己还有两个手掌距离的坚果上,丝毫没有拿过来的意思。

    直到谢瑾挂断电话,她才重新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吃完后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就好,”谢瑾收起手机,将早餐一饮而尽,“你的脸色不好,今天别去上班了,刚好明天周六,休息几天。”

    “锅里还有鸡汤,中午记得热一下,我和王姨说了,中午和晚上她会过来做饭,别吃外卖,不健康。”

    交代完后,谢瑾走出餐厅,手中拎着黑色大衣,侧头看向开放式餐厅,温和一笑:“晚上会晚点回来,你先休息。”

    见林曦珍点头,谢瑾才离开。

    听着黑色大门开了又关,林曦珍想到谢瑾好心情离去的样子,有些乏味地放下了汤匙,再没什么胃口了。

    她知道谢瑾为什么会突然心情转好,也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晚归。

    夏云舒,他的初恋,今天下午会从法国回来。

    就像……她记忆中突然多出来的那段剧情一样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林曦珍是在昨晚从楼梯上摔下来时,觉醒的那些剧情。

    剧情告诉她,她所处的世界,是一本名为《失而复得的你》的书。

    顾名思义,讲的是男女主角破镜重圆的爱情故事。

    男主与女主在高中时期相遇,一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,一个聪颖高挑的明艳少女,般配至极。

    二人也不负众望地在一起了。

    可惜年少的感情太过脆弱,女主家境突生变故,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便去了国外。

    而男主在之后的数年时间里,再没有谈过恋爱,一心投身到自己的事业中。

    从大学期间开始创业,一直到创业成功,成立了自己的公司——清枢智能。

    再后来,结婚一事便被谢母催上了日程。

    为了堵住家长的悠悠众口,他索性找到了同样被催婚逼到崩溃的邻家女孩,来了一场亦真亦假的婚礼。

    “真”是因为,他们的的确确办了一场只有两个小家参与的婚礼,只有这样,才能让他们的父母相信这是真的。

    “假”则是因为,他们并没有领证。

    故事里的男主是属于女主的。

    包括男主的第一次,必然也是属于女主的。

    邻家女孩只是为女主守护男主处男身的npc而已。

    甚至为了这一点,邻家女孩被设置得平平无奇,样貌、智商、性格、背景,无一出众。

    一看就不会让人一见倾心的那种,与男主天壤之别。

    直到他们“结婚”的三周年纪念日前夕,女主回国。

    男主迫不及待地赶去机场,第一时间出现在女主面前,刻意地显露出自己已婚的身份。

    看着女主苍白着脸大受打击,男主非但没觉得舒爽,反而最先涌现的是心疼。

    所以,男主回到家便对邻家女孩提出了结束这段虚假的婚姻关系。

    他给了女孩一笔钱,甚至还愧疚地表示,如果她需要的话,可以给她介绍优秀的另一半。

    女孩勉强地笑,拒绝了后者,安安静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,退出了主角们的世界。

    男女主的故事仍在继续,他们彼此误解——

    男主痛恨女主当年的不辞而别,女主则痛苦于男主已婚的身份,想要远离又忍不住一次次靠近。

    最终在经历男二男三欣赏、喜欢女主,男主大吃飞醋;

    男主得知女主离开是因为家中破产、父亲自杀;

    男主公司遭遇危机,女主恳求喜欢自己的男二帮忙;

    男主坦诚自己为了等女主而假结婚,除了女主谁都不要等等剧情后,彼此认清了自己的心意,就此彻底解开心结。

    故事迎来了属于他们的happyending.

    而当初和男主曾有过两年短暂婚姻的邻家女孩,因为太过普通,连让女主吃醋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在故事的结尾,重归于好的男女主一起甜甜蜜蜜地逛超市时,偶遇了被柴米油盐磋磨的女孩,得知她后来又被家里逼婚,和另一个npc结婚生子,度过庸庸碌碌的一生。

    甚至为了塑造男主的魅力,剧情中还用一段暧昧的笔墨,间接写了邻家女孩看着二人的背影,心中满是自卑与歆羡。

    剧情到此而止。

    林曦珍从剧情中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的手紧攥着,掌心微痛。

    她松了力气,垂下脑袋。

    剧情中,男主的名字就叫谢瑾。

    女主是谢瑾高中时的初恋,夏云舒。

    而男主那个普普通通的妻子,叫林曦珍,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林曦珍原本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,她虽然没那么起眼,却也是真实存在的、活生生的人。

    可是,就在昨晚,她收到了好友陈筱发来的截图,是高中时重点班的班长发的朋友圈:聚会就差你了。

    并且艾特了夏云舒。

    夏云舒在下面俏皮地留了几个表情,并评论:后天回国见,班长。

    而明天,刚好是她和谢瑾办那场没多少人知晓的婚礼的第三年。

    甚至在原本的剧情中,她还亲自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。

    明明知道二人不是真正的夫妻,却沉溺于这三年谢瑾对她无微不至的温柔之中,幼时就生根的暗恋故态复萌,蓬勃壮大。

    她私心地想要过一次结婚纪念日,仿佛这样就能以假乱真了。

    甚至还试探地以开玩笑的语气说:“知道吗?我妈打来电话,竟然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小心翼翼的语气,唯恐被察觉到自己过于明显的爱意,从而连这段表面的婚姻都难以维持。

    却没等她说完,谢瑾淡淡地开口,提出要结束这场虚假的婚姻。

    似乎是为了印证剧情的真实,林曦珍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母亲章慧的来电。

    铃声响了一会儿,林曦珍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,突然冒出一种预感。

    她接通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曦珍,我昨天想了一整夜睡不着,还是要和你说说,”章慧先声夺人道,“你和小瑾都老大不小了,结婚都两三年了,该考虑要个孩子了。”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林曦珍低头,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“别总说想先忙工作,赚多少钱是多啊?”说到这,章慧的声音轻了点,“小瑾那孩子有出息,能赚大钱,但你也要看紧点,别以为和小瑾从小一块长大,两家知根知底的就能免俗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得生个孩子,才能稳住……”

    “妈,”林曦珍打断了章慧的话,淡淡地说:“我昨晚从楼梯上摔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摔下来也不耽误听话,”章慧没好气道,“我还不能说说你了?”

    “都结婚三年了,你看看你敏姐,结婚第一年就抱上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林曦珍听着章慧在那边喋喋不休,表情渐渐淡了:“你还有事吗?”

    “没事不能找你了?”似是听出她的冷淡,章慧有些不悦,随即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,“你弟弟这不马上毕业一年多了,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,你看看能不能和小瑾说说,在他的公司找个班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弟弟发展的好了,以后你也能有个依靠……”

    依靠?

    林曦珍听着这些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遍的话,竟然莫名地想笑。

    “谢瑾公司的事我很少问,改天再说吧。”林曦珍说完便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 屏幕停留在屏保上,不多时便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林曦珍想起昨晚她和陈筱随口说了句自己摔了一跤,陈筱便连珠炮般问她有没有事,伤没伤着,需不需要她过来。

    电话中,她甚至已经开始穿衣服了。

    直到林曦珍再三保证自己没事,对方才放下心来,倒在床上玩笑般感叹:“女娲菩萨后土娘娘,阿门。”

    陈筱受她祖母影响,从小是个有神论者。

    她不信哪路神,纯信。

    用她的话说:举头三尺有神明,谁保佑我我信谁。

    也正是因为这点,林曦珍原本打算和陈筱讨论自己脑海中多出的剧情一事。

    毕竟这种事太过荒诞离奇了。

    可是那些剧情到了嘴边,却不论如何都难以说出口。

    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堵塞住她的思想、咽喉,林曦珍只得作罢。

    今天不用上班,林曦珍和公司的人事部请假后,便上了楼。

    这次她特地坐的电梯。

    林曦珍回到卧室,顺手解锁手机,而后脚步钉在原地。

    备注为“自大狂”的人发来了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一看就是在机场,在一众暗色调的乘客中,一袭夺目绿色长裙的女人格外吸睛,褐色的长发如同海藻,飘荡的发丝缠绕着微光。

    距离并不近,看不清女人的五官,却能感受到那股明艳耀眼的氛围。

    夏云舒。

    自大狂:【喂,你和阿瑾是高中同学,应该认识这是谁吧?】

    自大狂:【我看你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比不过。】

    自大狂:【我如果是你,早就灰溜溜走人了。】